1942年5月的一天深夜，印度兰姆伽西卡拉夫医院外的树林里传来窸窣声响。值夜的中国女兵在月光下悄悄调整刺刀，她知道，对面的阴影里，潜伏着不速之客。几秒后，机枪火舌猛地爆闪，滚热的金属弹雨扫过草丛，短促的惨叫划破了寂静。天色放亮时，人们在被子弹打成蜂窝的草窝里，发现三具身着便装的尸体，肩章却暴露了他们的身份——日军第五十六师团敢死队的中尉寿男、上尉佐木角郎、少尉安倍晋男。消息在营区炸开了锅：连日侵扰女兵的凶手，就这样栽在一个看似柔弱的中国姑娘手里。
这名姑娘，正是湖北黄石人方寿纯。她出身医学世家，1920年降生，十七岁随家搬到武汉，正赶上“七七事变”后的国难当头。彼时的她，白天在武昌医院见惯了无休止的担架和鲜血，夜里仍要背诵医典为第二天手术做准备。一次血站爆炸，她跪在地上止不住给伤兵包扎，双手被血污浸透，仍咬牙坚持——这种近乎蛮横的倔强，后来在战火纷飞的印度边境再一次爆发。
1941年12月初冬，滇缅公路日益危险，蒋介石电令抽调大批青年军人赴印度受训。昆明机场匆忙集结的那天，方寿纯和另外四名女军医跟随新38师出发。对她们而言，第一次乘军机既新鲜又慌乱，只来得及在机舱里互相嘱咐：“后面战场凶险，记得活着回来。”螺旋桨轰鸣中，五位姑娘挤在铁皮座椅上合唱起《远征军军歌》，嘶哑却昂扬。那是她们向死亡亮出的宣言。
飞机几小时后降落在比哈尔邦的被改造成中国训练区的兰姆伽基地。这片荒僻的丛林原是英军兵营，美国将军史迪威担任总指挥，国民政府的罗卓英将军负责中国部队。热浪蒸腾，营房林立，三万多张行军床并排延伸，一派忙碌。史迪威检阅部队的那天，他注意到最前排的女兵，挑眉感慨：“Chinese girls， brave soldiers.”方寿纯站得笔挺，尽管额头汗水顺着鬓角滑落，也未曾眨眼。
新38师在此重组，近身格斗、山地行军、丛林救护，所有训练与男兵同标准。短短几个月，五位女兵与四十多名各国女护士住在同一排营舍，人人以“救死扶伤”自励。然而前线吃紧，5月初英军抽走了驻防警卫，医院不得不自行编组哨兵。夜间步哨轮到女兵担任，本是无奈之举，却引来一连串噩梦——十日之内，三名盟军护士在哨位附近被日军奸杀，破碎的哨棚、被割断的电话线、血迹斑斑的沙袋，令所有人脸色发白。医院内部人心浮动，甚至有人提出撤回后方。
院长束手无策时，方寿纯走进办公室，况味冷静：“要想保住大家，得让敌人尝尝苦头。”她画出一张简单的哨位示意图——明哨依旧站，但在两侧高草中埋伏两名男兵持重机枪。自己则主动请缨扮成最脆弱的“活饵”。院长迟疑，她却只说了句：“请给我一次机会。”平静却笃定。
计划执行那夜果然奏效：日军小分队从黑暗中摸近，正欲对女兵动手，数道短促火光一齐喷涌，将他们钉在原地。方寿纯再补了数枪，确保无人生还。医院里顿时士气大振。司令部嘉奖电报很快发下：方寿纯记三等功，事迹传至全体远征军部队。美军军官边读电报边摇头感叹：“She’s magnificent！”
击毙三名军官只是她战地生涯的插曲。1942年12月，她随补给车队通过驼峰航线抵达昆明。随后两年，滇西多山地地形让远征军步步维艰。最难忘的当属1944年6月至9月的松山攻坚。松山高差近千米，日军挖出十二公里坑道，火力网像钢钉一样嵌在山体。每推进几十米，就要付出数十条命的代价。远征军为切断滇缅公路上的日军顽固据点，下了血本。
保山野战医院派出抢护小组，总计四十人，仅允许男性进入前沿阵地。方寿纯在队伍集合时搬来担架，只淡淡一句：“生命没分男女。”临时指挥官拗不过，只给她一分钟叮嘱，“注意掩体，有炮声就趴下。”她答得干脆：“知道。”雨季泥浆漫过战壕，她抬脚连靴子都拔不出来，干脆跪爬。例假恰在此时来袭，她把纱布撕成两半塞在裤里，顾不上换。抢护途中捡到一名十七八岁的通信兵，腹部被弹片掀开，却死死抱着电台。方寿纯背他回救护站，跑出了两公里山路，转身时才发现白色军裤一片殷红。
九十多天的拉锯，让保山医院的药品告急，食盐都得稀释。同僚回忆，夜里常见她在油灯下拆纱布将干净部分重新折叠，“省下一片，就是又能救一个人”。最终松山收复，战报统计：方寿纯累计算出、安置伤员四十九名，占小组总救治人数约五分之一。她却只在日志里写下一句话：“我没有丢下一个活着的弟兄。”
战争的硝烟散去后，她随美军顾问康威回到成都，二人于1946年登记结婚，再赴上海，后来定居香港。多年行医，她把工资里相当部分寄回湖北老家，为战友遗孤凑学费。1950年代，夫妇移居美国，方寿纯在乔治亚州一家医院继续当护士。女儿出生后，她常把旧军装摘下一颗纽扣当玩具，轻轻告诉孩子：“它陪妈妈走过枪林弹雨。”
2015年4月，方寿纯在加州接受访谈。当被问及那晚如何做到以弱胜强，她笑了：“哪有什么神机妙算，不过是想让他们知道，中国女人不好欺负。”镜头里，她满头银发，却掷地有声。
在中国远征军的恢弘史诗中，女兵数量不过数百，可留下的身影分外夺目。烽火中的一支注射器、暗夜里的一阵密集火力、泥泞战壕中的瘦小背影——所有这一切，拼接成那段岁月的另一张面孔：柔弱并不脆弱，白衣能救人，也能执枪护卫，甚至能在最危急的时刻，挺身而出化身猎手。方寿纯的名字，便镌刻在这份独特的记忆里，成为那一代中国女性军人的象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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